人物:“土专家”、“海水稻之父”陈日胜

2017年11月13日 14:07新华每日电讯 责任编辑:梦月

  穿着白色半袖衬衫,站在比人还高的海稻田里,陈日胜说,如果不下雨,就该收割海水稻种子了。这是广东湛江市遂溪县虎头坡的海稻种植基地,隔着一片树林就是海洋,涨潮时,海水会倒灌到田里,退潮后,留下被海洋“肆虐”过的杂乱。

  从1986年到现在,陈日胜卖房卖地独自研究海水稻31年。只因承已故师长谆谆教诲之恩,怀改善盐碱地边农民困苦之情。

 

  10月18日,陈日胜在稻田中检查稻谷情况。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若玄摄

  如今海水稻已“名动天下”,国内外专家认为其有助于中国乃至全球盐碱地开发利用和粮食生产。“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牵头在青岛组建了海水稻研发中心。

  陈日胜声名鹊起:全国范围内的机构与他进行合作研究,他的研究论文登上了国际专业基因杂志。有媒体称陈日胜为“海水稻之父”,他谦逊地称“当不起”,继续窝在湛江海边研究海水稻,执著、沉默而坚韧。

 

  “疯魔”的执著和专注

  “陈日胜是我敬佩的人,他的持之以恒和专注,是我们现在搞科研的人都需要的精神。”这是与陈日胜合作发表海水稻论文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基因组和大数据中心主任李新民教授对陈日胜的评价。

  如今已55岁的陈日胜,身材不高,寸发,精瘦,因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黝黑。戴着眼镜有学者知识气,站在地里像地道的农民。

  第一次见陈日胜是在2014年,当时记者在陈日胜家里采访到子夜12点。乍见时,感觉这个“老头子”平易近人、面目温和,但不承想这温和的面容下有着难以想象的坚韧。

  为了研究海水稻,从1990年开始,陈日胜自掏腰包,跑到全国各地去考察盐碱地。他说:“我记不清到底跑了多少地方,反正听到哪里有盐碱地就去,那时交通不方便,常常一去就是一个月。”

  每到一个地方,陈日胜都会带走两样东西:一份是当地盐碱地的泥土样本;一份是当地种植的稻种。这些曾将陈日胜家老房子装得满满当当。

 

  遗憾的是,为了还债,陈日胜把老房子卖了,搬家时他在外地,很多样品被不知情的妻子扔了。

  所幸,如今在遂溪县虎头坡合作社的办公楼内,部分样品存留下来:玻璃罐的标签上写有北京、吉林白城、大庆等地名。

  陈日胜说,袁隆平是他的偶像。他敬佩袁隆平研究杂交水稻时那些“疯魔”的故事和一生不懈的研究。事实上,陈日胜也一样有着几乎“疯魔”的执著和专注。

  有一年,海水稻在三亚试种时出了问题,当地合作研究人员把陈日胜请了过去。

  到了三亚,陈日胜查遍土壤、水稻和水,也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晚上回到宾馆洗澡洗到一半时,陈日胜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三亚温度比湛江高,是不是因为温度问题?想到这里,陈日胜立即冲出浴室,把想到的东西全部记下,才又回去接着洗。“我怕洗完澡就忘了。”陈日胜回忆旧事,哈哈大笑。

 

  独自坚持31年研究海水稻,陈日胜倾尽所有。

  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前后,陈日胜利用自己的专业,做了不少副业,在广东云浮、广西桂林等地搞林场、种果树,甚至搞过建筑,将这些副业赚的钱,每年投入几万元进行海水稻研究和育种。虽然一度小有身家,但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为了还债,他卖掉湛江的老房子;为了投钱,他不惜将林场几乎卖光。

  人格之高,在于胸襟。

 

  采访完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记者又给陈日胜发了条微信,再次追问:是什么支撑你自费研究几十年?第二天凌晨5点多,陈日胜用手机给记者发了一条将近千字的长微信。

  “你们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1986年虽已是有饭吃的年代,但我高中之前,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就是很幸福的事了。我从1990年开始出差考察全国盐碱地,最长一次用了7个多月……

  “你们不知道上世纪90年代住在盐碱地区域的老百姓有多苦,更理解不到他们有多穷。到了1996年,在街上买东西还连一百元都找不开零钱,那时还有多少个这样穷的小城镇?住在盐碱地的老百姓不是不努力,但往往是努力半年颗粒无收,只能叹口气说天气不好地又返碱了。任何有良知的人看到那些人的那种艰苦生活,都想为他们做一点什么。

  “我生在广东,也有机会赚钱,但人活着无非两件事:一件是能赚钱过上好日子;一件是意义很大能为老百姓做点事,但没钱赚。然而花天酒地的笑声虽大但不一定幸福,老百姓那种纯朴的笑却令人感觉到幸福。”

  有人将陈日胜称为“海水稻之父”,陈日胜谦逊地说:“不敢当,我没学过水稻专业,只是最早去研究海水稻,我也是一边学习一边做。”

 

  “野路子”和野稻子

  研究海水稻30多年的陈日胜,其实是个学林业的“野路子”。而这一切要从1986年说起。

  这一年,陈日胜跟着老师罗文烈调查湛江红树林资源时,在湛江遂溪县城月镇燕巢村海边发现一株比人还高、看似芦苇的水稻,高高的水稻上结着穗。

  罗文烈对海水稻的价值是怎么看的,如今斯人已去,答案已不得而知。但罗文烈做了一个安排:让陈日胜收下522粒种子进行繁育,将海水稻种子保存延续下来。

  作为一个学林业的“外行”,要研究培育一个新品种水稻,其难度可想而知。

  与科班出身的研究者相比,陈日胜是地地道道的“外行”。但24岁的陈日胜接下了这个任务,他说:“这是老师交给我的作业,必须把它做好。”

  在陈日胜家里,水稻研究方面的书装了一柜子。陈日胜告诉记者,当时很多都不懂,大多是通过自学,边学习边摸索边研究。

 

  1987年,陈日胜用采摘到的种子在遂溪的海边进行育秧,结果差点“全军覆没”。当时他将种子分别种在两小块空地上,靠路的一块为了防止人畜进入造成破坏,就用渔网围了起来,靠海的一块则没有。结果涨潮时,随着潮水游上来的海鱼把没有围起来的秧苗吃了个精光,另外一块因被围着而幸免于难。

  海水稻一年一造,试验周期长,单是普选稻种,陈日胜就做了好几年:1987年种植400株,选择优良单株51株;1988年种植51个株系,入选15个株系,选择株高、熟期一致的单株80株……如此选种到1991年,陈日胜才定型品系为“海稻86”,在10个株系中收获种子3.8公斤。

  而这3.8公斤种子,就成了海水稻“燎原”全国的“星星之火”。

  从1992年开始,南到海南,北至东北,陈日胜通过多种方式,将这些种子不断培育并且在全国各地的盐碱地上试种。

  陈日胜自己的种植基地,也扩大到近3000亩,其中湛江市遂溪县虎头坡有300多亩,湛江廉江市(县级市)有1300多亩,而湛江雷州市(县级市)有1000多亩。

  2014年10月中旬,专家组经过现场考察后,发表共同意见认为:海水稻是一种特异的水稻种质资源,具有很高的科学研究和利用价值,建议国家加强对海水稻资源的全面保护,并大力支持开展系统研究。

 

  “从深闺入了红尘”

  如今海水稻已全国闻名,培育了海水稻的陈日胜,也从一个“无学历、无单位、无资质”的“三无土专家”变得声名远扬。但陈日胜的骨子里有明显的广东人“闷声做事”的特性,他说他的初衷并不想出名。

  如果不是因为一场意外的盗窃案,可能至今海水稻还“养在深闺无人识”,陈日胜还是那个默默独行的“野路子”。

  意外发生在2013年,但事情应当追溯到2011年的一场机缘巧合。

  当时正是农民专业合作社兴起、农业部门重视并准备出台文件的阶段。陈日胜为了扩大海水稻的种植规模,在老家遂溪组建了虎头坡种植专业合作社,但是问题是:没钱了。

  不得已,陈日胜将自己以前收藏的一些奇石拿到北京去卖,随手带去了《虎头坡合作社发展规划》,看能不能找到人投资合作。一位也是奇石爱好者的记者随手翻了翻《虎头坡合作社发展规划》,留意到这竟然是一种新事物——海水稻,大为惊奇。这位记者将这消息告诉了其朋友——现中国社科院中国城市发展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周长林。

  周长林对此大感兴趣,组织了一场研究会邀请陈日胜进行现场讲述。陈日胜说,他去现场进行了讲述,但与会者都觉得不可置信:水稻怎么种在盐碱地里,还用海水灌溉?

  慧眼识珠的周长林组织了一个课题组,邀请了一些国家部委和研究机构,以及农业发展银行人员等,在2011年11月亲自到湛江考察海水稻,并开了一个名为“海水水稻物种保护与创新研究”的非公开座谈会,会上提议将海水稻命名为“海稻86”。

 

  育种基地位于河口地带,涨潮时就会出现海水倒灌情况,是天然的海水稻培育基地。新华社记者张若玄摄

  这次座谈会过后,陈日胜获得了一些资助,缺钱的境况暂时得到改善,一家公司曾姓老板一次性给陈日胜100万元,资助他进行研究,但尚未得到政府层面的支持。

  2013年10月,一场意外发生:陈日胜放在廉江营仔镇仓库的12袋海水稻种子被盗。

  这时,陈日胜想到了见报。在陈日胜2011年在北京的那场现场讲述会上,《新民周刊》一位记者恰巧在场,其在会后找到陈日胜表示想进行采访报道,陈日胜拒绝了。其后两年,这位记者多次想进行采访,陈日胜都没有答应。

  种子被盗后,陈日胜主动联系到这位记者。“我当时的想法是,先做个报道,留个证据。种子是我20多年的心血,要是谁盗去种植了,然后声称发现新品种,我还没办法说是我的。找上海的报纸,也不会惊动偷种子的人。”陈日胜说。

  在这篇名为《陈日胜的海稻和合作社》的报道将海水稻称为“种植界的哥德巴赫猜想”。《湛江日报》记者张永幸无意中发现后,随即跟进并持续报道。海水稻的名声开始慢慢传出来。

  陈日胜说,被盗之事给了他很大冲击,让他想到了要给海水稻申请点什么,保护自己的心血。经过多番辗转北京和湛江,2014年9月,“海稻86”通过农业部颁布的农业植物新品种保护公报,海水稻终于有了“身份证”。

  虽然当年的盗窃案至今仍未破获,但这一盗窃案的确成了海水稻发展史上的重要转折点。如今海水稻已是“名动天下”。袁隆平团队和陈日胜合作的海水稻在青岛的基地已经测出最高亩产超过600公斤,陈日胜自己试验的第三代海水稻测出的最高亩产已超过700公斤。

  但陈日胜清醒地看到了一片喜讯背后的问题。他面带忧色告诉记者,袁隆平、谢华安等有识之士曾多次建议做好海水稻资源保护工作,建议在海水稻发现的那片地区设立保护区,但因各种利益纠葛,至今保护区设立仍不见踪迹。

 

  质疑声中的海水稻:价值在哪里?

  在湛江遂溪的虎头坡海水稻种植基地,有一百多个海水稻品种。

  和一般的稻谷相比,这些成熟的海水稻高度超过两米,比人还高;二是谷芒,海水稻稻穗与麦穗相似,有长长的谷芒;三是颜色,常见大米是白色,而海水稻是深红色;四是口感,煮熟后,海水稻口感比一般大米粗糙。从生产特性上来说,抗倒伏性比较好,抗涝,广东台风多,普通水稻被水淹没一周左右就会倒伏、严重减产,而海水稻影响不大,不怕台风。

  “最主要的是耐盐碱性很好,海水稻就生长在海边滩涂地上、红树林中,本身就是在盐碱很重的地方生长的。”陈日胜说。

  除了生产特性,海水稻在一些方面的营养价值也很突出。陈日胜介绍,根据最新测评结果,海水稻耐盐能力可达千分之三至千分之六,比普通大米的膳食纤维高出3倍,六磷酸肌醇高出2倍。

  今年8月,陈日胜的海水稻研究论文《一个新的海水适应耐盐型水稻品种——海稻86的全基因组测序和比较转录组分析》在国际基因领域专业期刊《BMC Genomics》杂志上发表。

 

  记者采访了负责论文试验实施部分及手稿起草工作的李新民教授,他说,论文团队完成了海水稻的全基因组测序,结果表明,海水稻共有12条染色体。通过与来自80多个国家的3000个水稻品种的基因组数据库比较发现,“海稻86”一共有64869个独有变异,这个变异在其他水稻里面并不存在。在独有变异的基础上,团队又找到了基因内部对基因功能有影响的8000个变异。研究还发现了其耐盐碱性相关的5个基因家族,其中两个是国际上最新发现。

  闻名世界的同时,质疑伴随而来。有人认为海水稻名不副实,不是种在海水里;也有人认为,海水稻的作用过分夸大,早在上世纪30年代国际上就有耐盐水稻的研究,国内在上世纪80年代也已开始研究。

  对此,陈日胜说,海水稻只是一个形象说法,说种在海水里只是误解。我国的盐碱地除了西北气候干旱形成的之外,还有大量的滨海盐碱地,以及地下水等形成的盐碱地。这些都是海水稻可能适宜种植的地方。

  袁隆平认为,我国有约15亿亩,其中可开发利用的约3亿亩,如果这些盐碱地都能种上高产的海水稻,我国粮食增产前景广阔。

  在李新民看来,目前海水稻在分子研究层面尚无突破性进步,下一步的关键,一是要研究清楚抗盐碱的机理,因为有可能是海水稻的根部结构可以阻止盐分的进入,不造成毒害;也有可能是海水稻就能忍受高盐碱;还有可能这种水稻可以把盐碱转化分解。如果是第三个原因,海水稻还有一个重要作用,还可以改良盐碱地。

  二是要分离抗盐碱基因或基因组。全球有140多亿亩盐碱地,一旦分离到这个基因,就可以转移其他作物上,那么海水稻对中国、对全世界人类造成的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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