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的故事

2017年10月11日 10:09综合 责任编辑:百合

  标题很像光亮杂志图文超美的小资必读,也像时尚公众号的欧美大牌香水“感恩”软广。要不要写这篇文章,我很犹豫。饭都快吃不起了,或经常公开哭穷,你还喷香水?可以想象,肯定还会招来比这更狗血的詈骂。然而,本文主旨并非讨论穷人应不应该喷香水,穷人可不可以臭美,也不是香水达人的所谓品鉴贴士,只不过想说几段有意思或有意义的小故事,都跟香水有关。

  我不记得,第一次知道有香水这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反正那时很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还没闹完,绝大部分中国人,估计也没见过真正的香水或外国香水,更不要说抹几滴。祖母的老式雕花大床有个床头小抽屉,装着她当姑娘或是少妇那阵的一些旧式妆奁,有个扁扁的墨蓝小瓶子,空的,旧却精致。我凑近鼻子闻,有股若有若无的陈年暗香,那应该就是“旧社会”的香水瓶。

 

  上高中时,文革早已闹完。外国香水还是没怎么听说,更没见过,况且从小受的灌输,喷香水的女人必定妖艳,不是女特务就是操妹(女阿飞),总之不是好人。院子里的邻居有年轻女人,但是从来闻不到她们用香水;洗头的国产“香波”(现在想来香味刺鼻),夏天驱蚊的花露水,这些当然不算。那时中外合资的香皂却有了,力士,后来还有夏士莲,包装洋气。力士的包装纸上,一个金发白肤的花样女人笑得满嘴白牙,她肯定用香水,而且高级,但我闻不到,只能凭着香皂或香皂包装纸的味道想象(我还记得自己舍不得扔掉香皂的包装纸)。

  当年买过一本中文书,讲玛丽莲·梦露,编译,很多令人遐想的照片。梦露有句话很挑逗,是给香水做广告的,但我当时一直觉得抽象,大意是:“在牛仔裤和我的身体之间,除了香奈儿五号,我什么也没穿。”牛仔裤那时新鲜,但已见过,香奈儿五号是什么?我连它的样子都无从想象,更不要说气味。但它绝对不是当年已有的国产香水,就像去年有位用香奈儿五号的年轻女人告诉我的,她妈那些年用的是“夜巴黎”;但我可以告诉你:夜巴黎,跟巴黎或法国香水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等我开始挣钱,仍没见过外国香水,也没闻过。一心想要自学成才的文学青年,想的都是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香水是女人的东西,更没想过男人也可以用。而且,听说外国香水很贵(一瓶香水可能要你当年好几个月的工资),很神秘,在我眼中也跟女人一样遥不可及。到了省级国宾馆做客房服务员,见过几批天外来客似的“外宾”或“港台同胞”,我偶尔会在客人房间看到神秘的香水瓶,也嗅到几缕或几股,男女都有,政客随员,半老徐娘,也许是香水,也许是古龙水,也许是须后水,也许还是香体露(deodorant或body spray),反正都是香水,跟我周围的女服务员那股廉价的脂粉味不同,这是外国的味道,真的好闻。

  有一阵,我爱买一种便宜的国产白兰地来喝,边喝边读杰姬·柯林斯(Jackie Collins)那一类翻译小说,想象那些好莱坞男女明星的堕落生活。没错,趣味不高,但是大约十来块钱的白兰地,有股并非中国白酒的香味,当时的我觉得很外国,甚至堕落,也跟柯林斯的小说很搭。喝到兴头,看书也看到兴头(别墅、晚会、诡计、荒淫、谋杀),我会觉得白兰地的味道,就是小说中男男女女身上的香水味道;人真的需要一点想象力。

  有位纯文学的德国作家聚斯金德(Patrick Süskind),他的处女作就叫《香水》,当年中国也很畅销,我也买过,但一直读不下去,可能那时柯林斯更对我的俗气胃口,可能我对外国香水全无所知,聚斯金德那类味觉盛宴式的描写,就像生在热带加勒比的作家奈保尔写到的,没去英国前,华兹华斯诗中的水仙花(daffodil)令他无从想象。然而好笑的是,昂贵和西方的香水,我终究还是在第三世界体验。

《香水》剧照 

  《香水》剧照

  相遇很偶然。一九八零年代末,住在省级国宾馆的巴基斯坦空军(来华接受数月培训),带队的是位中校或上校,住在小洋楼主客套房。我是那里的服务员,每天都要打扫卫生或检查客房。有天,我一人打扫房间,看到梳妆台上那瓶香水,颜色如我喝过的廉价白兰地,实在好奇,打开瓶塞。这瓶香水,不像我后来终于见到或用过的EAU DE TOILETTE,不是喷雾,而是玻璃塞,真正的Perfume。它的味道很浓,香得让你头晕目眩,或如后来我对浓香水的形容:攻击性强。但我真的不记得它的牌子了,那时的我哪有什么“品牌意识”。

  这么强烈的气味,完全不中国,更不属于一本正经的省级国宾馆。但是它的诱惑太强,你突然有股莫名的原始冲动,从小腹往上窜。我用带了滴嘴的玻璃塞,点了两滴在手腕上,热肤一熏,全身似乎都罩在这团性感的香雾里。你似乎终于明白了梦露那句话,也像后来学到的一句英文所说:wear perfume(穿香水)。再接再厉,我又把两滴抹到自己小腹,仿佛上上下下有了这层“衣服”,可以一路神游令我向往的外国或西方:那里的人,是不是都这样香气四溢?

《香水》剧照 

  《香水》剧照

  巴基斯坦空军校官的这瓶香水真的很好。接着几天,即使洗了澡,身上依然罩着那团香雾,让我又兴奋又害怕,毕竟这不光彩。那是冬天,我只好多穿衣服捂着,尽量少见同事,想把这股好闻却又见不得人的异国味道盖住。幸而小洋楼除了我,只有另一个男服务员,也因为这股味道,在我上班的地方似乎不太容易穿帮:一屋子的外国客人,你怎么说得清楚究竟是谁的味道。

  从偷滴香水到自己的第一瓶香水,隔了好些年;从觉得外国或西方人人香气四溢,到明白那里也有鲁迅所说的蟑螂臭虫,也隔了好些年。我的第一瓶香水(EAU DE TOILETTE)是女友送的,那是葡萄牙管治时的澳门,她去日资百货八佰伴给我买了一樽黑瓶的CK。我则送过她一瓶GUERLAIN。身为大陆劳工,我俩远远不是有钱人,但用香水,似乎也是不愿因为自己的“低贱”身份而认命。不像之前在省级国宾馆羞于让人嗅到,我“穿着”淡香水,上班下班,逛街闲散,既让别人愉悦,也让自己愉悦。某种意义上,留香有限的香水,似乎也是一层暂时的保护,让我们尽量不被前景黯淡的现实击倒。

  有了第一瓶香水之后很多年,我读曾是昂山素姬助理的缅甸作家Ma Thanegi一本书,讲她自己参加一九八零年代末期缅甸民主运动被捕后的狱中岁月。她写道,她和昂山素姬当时都准备好了随时被捕,两人又是戏言又是相互鼓励,要是真被带走,她们一定要化好妆,涂好口红,还要喷上和带上身边最好的香水。也许,这不仅是她们维护自己身为女人的爱美权利,也是对专制暴虐的压迫者之最大蔑视。

  我到现在依然会“穿”香水,但不会随时“穿”,也不会“穿”我当年偷用的那类浓烈香水,不论那样的高级香水我是否买得起(这类香水,就像一个自我中心控制欲很强的人,太有攻击性)。前一阵,因为给一个读书会做嘉宾,会后主客一帮人晚饭。坐我身边的一位女士,读过我写的书和文章,多少了解我的现实境况,突然对我说:你喷了香水,味道还很好。换成从前,我可能很尴尬,仿佛装苦逼被人揭穿。但我只是笑着承认,借着几分酒劲,又像表白,又像辩白:

  “我上一次买香水,大概两年多以前吧,在机场免税店。一瓶五十或一百毫升的外国香水,一般也就两三百块,起码可以用上一两年,大家可以算算每天多少钱。我买不起房子,也买不起车子,但偶尔买瓶香水,总可以吧。而且,我也习惯了,只要没到完完全全的绝境,再怎么,我也愿意花点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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